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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案的喜悦简直没法形容

  早上八点,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宝民派出所所长王军开始着手处理一天的文件,九点,要开每天例行的交接班晨会,他得想想今天要跟民警们传达什么任务和文件精神。

  顺丰速递快递员陈春吃完早饭,从坂田的家里出发,搭公交车到位于华强北的华富营业部上班,开始一天的“东奔西跑”。

  南山茶光路,深圳市第二高级中学的校园里仍有朗朗读书声,语文老师李喆刚刚带完早自习,打开PPT开始为学生讲解课文。

  龙岗区布吉街道信访办信访接谈员张海威准时到单位,迎接早早就等在信访大厅门口的上访者,“您先进来坐,喝杯茶,慢慢说。”他招呼道。

  四人平日并无交集,但就在前日举行的全市五一劳模表彰大会上,都因获得全国、广东省或深圳市五一劳动奖章,而被市委书记王荣接见,身披绶带领奖,着实当了一把“明星”。

  【信访接谈员张海威长着一张“菩萨脸”,这是天生的优势,一肚子怨气的来访者一见他,气先消了一半。留着齐刘海的“女汉子”李喆其实很会“卖萌”,《来自星星的你》不时被她讲课时信手拈来用,这让她与学生“打成一片”。警界“神探”王军眼神柔和,说话声音不大,审起犯人却让人冒冷汗,在命案组,他的破案率几乎百分之百。】

  张海威长着一张“菩萨脸”,眼角向下,嘴角微微上翘,笑容憨厚。这是天生的优势,一肚子怨气的人一看到他,气就先消了一半。他会说话,做信访接谈员的这些年,他的“会说话”帮了不少人。

  有位四十多岁的阿姨不舒服到诊所打针,打完针当时没事,走到半路倒地不起,120赶到现场,人已经没了。家属索赔100万元,天天上诊所闹,诊所不干。张海威组织卫生监督所、派出所、诊所、家属各方坐在调解室开会,他来主持。几次调解,双方达成和解。基层信访案件中,为了钱而展开“拉锯战”的占了九成以上。

  说话是门学问,会说话背后是换位思考和头脑清晰。很多棘手的问题,张海威这头说说、那头说说,就给解决了。秘诀是啥?“一碗水端平,让各方充分表达自己的观点。”不轻易承诺办不到的事,不透露过多双方信息,抓住问题的根本,这是张海威的经验总结。

  接到一起工伤纠纷,张海威脑子里迅速出现必须到场的各方—劳动部门、社保部门、派出所、司法所、居委会、企业负责人、家属。信访接谈员的工作是为别人解决问题指路,要能迅速判断各种情况。张海威每天都接四五单案子,转办、交办、督办、协调网上投诉几十单。

  这些年来,张海威处理过医疗纠纷、工伤事故、拆迁补偿、劳资纠纷、交通事故等各种信访民生问题,为上访者挽回损失510万元,为民工追回欠薪1600多万元。有人遇到难处,会专程来找他。

  李喆齐刘海、娃娃脸,被学生称为“女汉子”、“喆姐”。李喆在两件事上最舍得花时间—跟学生聊天,备课。爱讲笑话的李喆对待业务“极其严肃”,从不用网上下载的PPT,每一页都要自己做。“你花了多少工夫,学生知道。”备课是她的头等大事,如果时间紧,周末和午休都拿来备课。

  李喆擅长“卖萌”,学生喜欢的东西李喆基本都喜欢,当下热门的美剧、韩剧、日剧她都熟,《来自星星的你》当然也看过,里面的段落还不时被她讲课时信手拈来用。李喆微信朋友大部分是自己的学生,学生什么都跟她聊,包括恋爱。与学生“打成一片”的能力常让其他老师“羡慕嫉妒恨”。

  李喆微信里都是学生,陈春的电话通讯录里则大部分是客户。陈春在顺丰速递干了快10年了,对客户的要求不厌其烦。包裹包好放仓库,客户打来电话说漏了个东西忘记放进去,陈春把快件从仓库里找出来,把要加的东西放进去,再重新打包。有客户要寄大体格的易碎品,手头没有合适的填充物,陈春第一时间给客户打电话解释:“本来中午寄的快递要推迟到下午。”

  久而久之,客户信任陈春,常常把要寄的东西和寄件地址丢给他,直接让他“看着办”。他常接到老客户打来的电话:“今天上不上班?我等着你来收货。”

  王军眼神柔和,说话声音不大,不紧不慢,审起犯人却可以让人冒冷汗,是警界出了名的“神探”。在深圳宝安刑警大队命案组的四年间,王军破了各类命案200多宗,破案率几乎百分之百。

  同事眼中的他头脑灵活、经验丰富、细心果断,办案绝不耽搁。一个年轻女孩死在宾馆,全部线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一个名字“双妹”、一个电话号码。王军抓起电话就打,顺藤摸瓜,只用了4小时就破了案。这成了警界的“传奇”。“灵感很重要,朝着一个方向走就好。”灵感也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为什么干劲十足?李喆说当老师是高中就开始的梦想,她说选择有时是被不知从哪来的巨大热情所驱使;王军来深圳的想法很简单,觉得自己喜欢干这个,又想本本分分赚工资,而“这里工资待遇高”;陈春则是性格本身有点“轴”,他也没想那么多,就想保住这份工作。】

  “每个人都有选择各自不同活法的权利,这种选择有时是被不知从哪来的巨大热情所驱使。”李喆说。

  李喆从高中开始就想当老师,后来读了师范大学。在她眼里,老师是个美好的职业。“老师对孩子的影响可能是一生的,学生甚至可以从一个语文老师身上汲取人生的一切。”

  李喆连着带了好几年的毕业班。对中国孩子来说,高考仍是他们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距离2010年高考还有37天,一个单亲家庭男孩的状态让李喆着急,虽然怕给他压力,但李喆还是没忍住:“你得考上好点的学校,如果你考的二本B类,学费上万元,你妈妈负担起来会很吃力。”就在走廊上,这个叛逆的男生愣了,突然抱着李喆哭了。“他明白母亲对自己的付出,只是没有人这么直接跟他提过。”

  李喆还记得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人很聪明,但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成绩徘徊在中下游,但李喆觉得他没问题。有次在走廊碰到他,李喆对他说:“你一定能行!”男生的眼睛亮了。那年男生考上了重点,谢师宴上,他笑着对李喆举起了一大杯扎啤。

  “每个孩子都值得被关注,我们只需静待花开。”李喆享受静待花开的过程。每年假期,总有学生回来看她,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当年从抚顺来深圳的时候,王军已经是抚顺市技侦支队副支队长。选择到深圳从头再来,他的想法很简单:“我就想干自己喜欢的工作,本本分分赚工资。深圳工资待遇高。”当时王军有同学在深圳当警察,劝他不要来,说这边压力大、要求高。王军不服气,还是来了。

  和李喆一样,王军想当警察的梦想始于高中,萌芽也许就在他看到小伙伴被欺负时,心中涌起的那一股“不平”之气中。从警校毕业他就做了警察,一干就是十年。“就是热爱这个工作,手头有案子真的会睡不着,精神兴奋,非要一气儿要把案子破了才行。”王军说,破了案的喜悦简直没法形容。

  2005年,王军有一次到湖南抓在逃犯,当时他正竞聘正科级职位。他在湖南接到电话,要求他回去参加测评,王军没回去。“那天很幸运,我们一天之内破了两宗命案。”现在说起来,他还很兴奋。

  王军还干过缉毒。缉毒工作难度大、强度大、危险系数高,诱惑也大。有次王军他们抓到四个毒贩,毒贩利诱他们:“我们半小时内每个人给你们筹100万。”王军他们没眨眼。“因为我就是这个性格,就想本本分分赚工资。”王军还是那句话。

  陈春的理想是在深圳成家立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十年前,他从河南老家来深圳打工,干过保安,还当过消防器材安装员。后来,听老乡说快递员工资待遇不错,他和老乡去面试,隔天就被录取了。入职要培训,要记住各地代码,学怎么收件、包装、摆件。懵懵懂懂,陈春成了一名快递员。

  当年有个客户要寄一盏大灯,找了四个同事,没人敢收,他们怕东西碎了被公司扣分。“外面下大雨,他说,兄弟求你帮个忙。”陈春面子薄、心软,收了件。他想办法把箱子里塞满了防震的填充物,每一站都打电话过去问货安不安全。货物安全送达,客户打电话到公司表扬他,陈春不仅没有被扣分,还被公司奖励了一分。

  陈春在顺丰干了十年,每天走在路上都哼小曲。“这个工作就是多劳多得,公平。”陈春觉得满足。“没有执行力在顺丰呆不久,我没想那么多,就想保住这份工作。”所以他“轴”。

  有天临下班,一个客户下了7箱货的单,公司规定只要接了单就必须上门把货收走。当时接货车已经走了,陈春就自己花钱雇了辆三轮车,硬是把货收了送到仓库。

  和陈春一样,张海威20岁出头来深圳,在工厂当过工人,当过保安队长,承包过饭堂,还开过面包店。“好好的小老板不当,当什么一线信访接谈员?”朋友这么问。张海威说他想要实现个人价值。“我擅长跟人打交道,这份工作能发挥我的优势。”

  “国家的法律法规中对很多东西的规定不明确,不少人信‘访’不信‘法’。这份工作是为人解决问题的有价值的工作。没有及时处理掉的案情,分分钟都有可能演化成群体事件,导致无法收拾的后果。”张海威说。

  看到那些或激愤、或悲痛的“有冤情”的上访者,张海威就是觉得不能不管。解决他们的难题,比做生意让他更有成就感。

  【当选劳模,陈春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个打工仔,是人群中的“分母”,而劳模应该是“分子”,是那些对国家、社会做出巨大贡献的人。王军觉得这份荣誉是代表那些好警察拿的,而除了当警察,他说自己在生活中的其他角色都可以用“失败”来评价。】

  陈春有天突然接到公司上级主管部门电话,叫他填个表。他问主管是怎么一回事,主管跟他说:“填就填个吧。”陈春把表填完交上去了,也不知道那张表是做什么用。

  过了一阵子,陈春接到了区里工会干事的电话,对方上来就恭喜:“恭喜你啊陈春,你被评为深圳市劳模候选人了。”陈春懵了:“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评上劳模?”后来公司也打来祝贺电话,陈春这才信了,高兴得不得了。回家告诉老婆,她也不信:“就你?还劳模?”

  陈春那天躺在床上想了想—自己的确在各方面都谈不上是“榜样”。在陈春眼中,劳模应该是那些对国家、社会做出巨大贡献的人。“劳模应该是科学家、企业家,我就只是个打工仔而已。”在他眼里,贡献巨大的人是“分子”,打工的人是“分母”。

  提起女儿,陈春心里也只有“亏欠”二字。陈春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女儿才几个月大的时候,陈春就出来打工了,女儿在老家由父母带大。来深圳十年,他只见过女儿五面,唯一的交流是打电话。

  聊起女儿,陈春停不下来。“她学习很自觉,从二年级开始就是班上第一名了。平时给的零花钱她不乱花,都用来买学习用品了。”女儿和他感情生疏,现在见到陈春还会像见到陌生人一样害怕。

  陈春想把女儿接到深圳来,但积分还不够,深圳户口的问题都还没解决,孩子上学成问题。陈春还想着努力攒钱买个房子,但他觉得“攒钱的速度真是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张海威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龙凤胎。他成家早,两个孩子都读大学了。“我擅长沟通,不仅是跟上访者,跟孩子也没问题。”张海威觉得骄傲,两个孩子有什么心事都爱跟他说。

  不管多忙,张海威晚上回家一定要拉着老婆的手去散步,有同事开他玩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肉麻。”他不管,“拉着手,我的心她能才感受到。”

  家人是张海威的力量。刚当信访接谈员的时候,张海威工作压力大,常受委屈,也偷偷掉过眼泪。聘员一干就是7年,他长期拿着两千多块钱工资,老婆从没抱怨过。

  王军觉得,除了当警察,他在生活中的其他角色都可以用“失败”来评价。王军工作忙,十年没有回过老家过春节。父母都七十多岁了,自己照顾不到,全靠兄弟姐妹照顾。“我太太是医生,平时也忙。家里全靠她照顾,我理解他,但不能替她分担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铁汉”眼中是柔情。

  现在当了所长,王军得值班,一年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晚上要睡在派出所里。王军所在的宝民派出所是宝安区较为繁华的区域,存在诸多治安难点,王军面对的挑战不小。所里警力不足,王军想的是怎么凝聚人心,发挥每个人的力量。

  “有很多人对警察的印象很差,也的确有很多警察没斗志。但我始终觉得,中国的大部分警察是正直和有抱负的好警察。”王军觉得他的荣誉是代表这些好警察拿的。今后他所要做的无非是“踏实做事,影响别人”。

  得了劳模荣誉后,陈春最近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很受同事关注。特别是比他资历浅的同事,做事会照着他学样。这周顺丰内部流程改进,要求在快递单上不仅写上城市编号,还要写上城市中文名字。陈春有天一懒,有一单没有写,立刻被同事学去了:“陈哥没写,咱们也不写。”陈春赶紧把快递找出来,补写上。“劳模荣誉能带来啥好处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压力更大了。”陈春说。

  李喆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李喆是家里的独女,一个人从东北来深圳工作,父母给了她充分的自主权。李喆的家人有不少是老师,家人懂她。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常是聊学生的话题。

  “在深圳,应该有很多人的经历跟我一样。有开心也有烦恼,这也许就是生活。”李喆说,她只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一千多万人中的一个。